像一场绚丽的梦，在斑驳的记忆中慢慢褪色；像一阵五彩的风，于生命
的季节里轻轻吹过————圣彼得堡之行留存于脑海中的秀色，仿佛正相伴
着奔流不息的涅瓦河水悠悠远去。然而每当闲暇幽思之际，涅瓦河总是带着
忧郁的面容，悄悄流回记忆，剪不断，理还乱。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作为世界名城，圣彼得堡那一条条宽阔笔直的
街道，一道道纵横而流的河水，一座座宏大豪华的欧式建筑，一片片苍劲挺
拔的青松翠柏，将这个能认识世界文化及俄国历史的最佳去处，演绎得格外
壮美而宏阔，为什么偏偏就给我留下了忧郁的印象？是对这座集纳了多种流
派建筑风格的城市的审美感悟，还是对它那曾经辉煌而又芜杂的历史的抽象
概括？是对它那大气磅礴的文化底蕴的理性叩问，还是对阿芙洛尔号巡洋舰
一声炮响铺就的俄罗斯８０年红色道路的绵绵怀念？好像都有一些虚无缥缈
的影子在里面，又好像都那么风马牛不相及。但不管怎样，还是让我轻轻掬
起涅瓦河水，恭肃地品咂一下它的内蕴与况味吧。

一

　　几乎所有的世界名城，都无一例外地与水同生，有的因水而秀，有的傍
水而名，可谓滨海者眼界高阔，近河者流脉昌隆，傍湖者灵气飞动。同样，
因了涅瓦河，圣彼得堡才显得丰神炯然，找到了可以飞升的灵魂皈依。在涅
瓦河霸气十足的纵横铺展中，堡城也天造地设般把那些壮丽雄美的建筑，一
一展列于两岸。随之而来的那种审美震撼力，挟裹着一种王者之气，如雷霆
轰击般瞬间击碎了你的审美置疑。于是，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它所强加于你的
一切关于美的信息，让你在一种强势美的冲击下难辨美丑，无所思考。
　　不同禀赋与资质的人，在圣彼得堡可以体味出不同的美。假如画家去堡
城，他会认定那是一张１８世纪的西方油画，宽展的画布上处处秀墨挥洒，
豪气飞扬；如果诗人来到这里，他会庆幸自己进入了俄罗斯的文化宝库，堡
城的多样性建筑，在诗人的眼里就变成了恢弘豪放的诗，婉约清新的词，雅
俗共赏的曲，更多的是铺张扬厉的赋；假如兵家进入堡城，他的领略与感受
，一定会是１８世纪彼得大帝横扫欧洲时的行军进行曲，雄壮优美，气势如
虹……

－－－－－前面是骑马的亚历山大雕像，后面是著名的圣依萨克大教堂，这个教堂萨沙去过二十次！

二

　　１６７２年５月３０日清晨，随着克里姆林宫内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巨钟
敲响，莫斯科的几百座教堂和修道院，同时奏响了欢悦悠扬的钟鸣————
俄罗斯皇室又一位太子降生了。这个新生儿，就是后来改写了俄罗斯历史的
沙皇彼得一世。顺便说一句，在俄罗斯诸多沙皇中，只有彼得一世和叶卡捷
琳娜二世被后人称为大帝，那是因为，他们富国强兵、开疆拓土的辉煌业绩
，后继者难以比肩。事实上，这个叫彼得的沙皇太子，确实不同凡响。与他
两个多病的哥哥不同，少年彼得便显露出野心勃勃的强悍端倪。这可从１６
８３年瑞典大使馆秘书描写过的一次接见的情景得到印证：
　　在铺着土耳其地毯的接见厅里，在圣像下面的两把银交椅上坐着一对沙
皇，他们身穿朝服，上面缀满闪闪发光的贵重宝石。为兄的帽子低得压着眉
头，目光低垂，旁若无人，几乎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弟弟双目扫视众人，
他面容开朗，容貌俊秀，每当臣下禀奏时，他身上便散发出一种青春的活力
。
　　这位浑身散发出青春活力的小沙皇，不但生性好动，机智灵活，而且孜
孜以求，好学成性。进入成年，彼得在历史学、地理学、炮兵学、建筑学和
造船学方面，均已达到了高深的造诣，并且精通十几种手艺，尤其木工活，
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奇怪的是，这么一位博学杂收的沙皇，居然粗枝
大叶到经常错字连篇。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慧眼辨才、成就霸业的凝聚力。相
反，他的粗枝大叶与不拘礼节，赢得了包括木匠、炮手、士兵、商船船长以
及外国专家的普遍好感，于是在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人才，就连“过去卖馅
饼”的苏格兰人，都能在他手下成为高官显贵。正是在这时，彼得沙皇开始
把目光投向辽阔的海洋。作为通向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圣彼得堡这扇“通往
西欧的窗户”，也在彼得一世称雄世界的梦想中徐徐开启。

－－－－－－－－基督喋血大教堂，这是东正教教堂的样板建筑。整个俄罗斯到处都有这样的教堂。现在这所教堂已经是参观的景点，并不作宗教的作用。里面极为豪华，不过要收门票。

三

　　１７０３年５月２７日，在俄国历史上绝对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这
一天，彼得大帝豪情满怀，跃马扬鞭于涅瓦河畔，他的创城构想终于付诸实
施。在兔儿岛举行的隆重的圣彼得堡奠基仪式，激发了这位年轻沙皇的勃勃
雄心，他要邀请全欧洲最杰出的建筑师，在美丽的涅瓦河畔筑起新的帝王之
都，把圣彼得堡建成全世界一流的城市。涅瓦河为之感动，为之欢愉，也为
之沉思和忧郁。因为从此，就要从这里发出新一轮扩张领土的战争命令；无
数魂灵，就会紧随扬威凯旋或是铩羽而归的沙俄军舰，进入涅瓦河讨还生命
；清澈碧绿的涅瓦河水，从此就会被历史学家们品咂出某种血腥之气……
　　涅瓦河，从此开始了它的忧郁流程。
　　大约公元９世纪，居住在东欧平原上的一些斯拉夫人的部落，以基辅为
中心结成了一个称作“基辅罗斯”的内陆小国，即最早的俄罗斯国家。到１
５世纪末，莫斯科公国陆续征服周围各公国，第一次形成了以莫斯科为中心
，介于伏尔加河与第聂伯河之间的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１５４７年，伊凡
四世自称全俄罗斯沙皇，改“莫斯科公国”为“沙皇俄罗斯”，自此到２０
世纪初的历代沙皇，均以向外扩张领土为己任，包括割占了１５０多万平方
公里的中国领土，终于把沙皇俄国锻造成为雄居北半球的世界第一大国。仅
彼得一世，就与当时拥有强大海军的瑞典，打了２１年的北方战争，从瑞典
手中抢占了芬兰湾、卡累利阿、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等波罗的海沿岸地区，
夺得了波罗的海出海口。
　　其实，作为俄国历史上的一代雄才，彼得大帝的黩武癖好，好像并非出
自其天性。只不过，战争对于沙皇来说，乃是一种命运攸关的需要罢了。我
在翻阅沙俄有关史料时，读到彼得大帝的一段话，我以为颇能揭示其心迹。
他说：“打仗不是为了保卫祖国，而是为了个人的荣誉，为了独霸天下，这
种人算什么大英雄！”在他看来，不是亚历山大·马其顿，而是尤利乌斯·
恺撒，才堪称楷模。“后者是英明领袖，而前者要成为全世界的巨人。”也
许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正是因为战争消磨了他的意志和精力，１８世纪初彼
得大帝全面执政后，便积极追求他认为是“真正的事业”，果断地实行“欧
化政策”，借鉴并吸收西欧的先进文化，推行全面的社会改革，引发了俄罗
斯政治、经济、文化的深刻变革与繁荣，这一重大历史变革，即便在圣彼得
堡的城市建筑风格上，也烙上了深深的印迹，可以说，圣彼得堡的壮美宏阔
，淋漓尽致地呈示了彼得大帝的宽阔眼界与胸怀，表征着沙皇俄国的霸气；
其独特的建筑风格，又把堡城完全锻造成了充满巴洛克风味的欧化城市。

－－－－－－－冬宫（也就是艾尔米塔斯博物馆），它和夏宫构成了圣彼得堡的文化支柱。里面的有着上万珍贵的艺术品，因为门票仅仅为30卢布，萨沙去过很多次！

四

　　如果说整个圣彼得堡呈示出一种壮美宏阔的独特气质的话，那么它的教
堂、宫殿和庄园，则无不张扬着一种大气与华贵，处处显露着王者气象。这
种独特的气质与风格，在它的城市结构中心———坐落于涅瓦河右岸的艾尔
米塔斯建筑群，特别是冬宫，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艾尔米塔斯，原属于皇家私有博物馆。它以气派宏伟的建筑外观，富丽
堂皇的宫廷设计，说明着俄罗斯帝国的雄厚国力及统治者伟大无边的影响力
。走进冬宫，立刻会被那种难以言表的气势所震慑。在这个集纳了丰厚文化
的艺术殿堂里，品味其中的每一处存在，都能激活心灵深处最美好的一面。
它的富丽堂皇与雍容华贵，它的包罗万象与多姿多彩，全方位建构出一种带
有贵族气息的厚重艺术时空，即便穷极一生，也难以彻底地了解它。在这里
，不用慌张与奔忙，需要的只是悠然、徐缓而又随性的漫步，让心灵以一种
漫游的方式融入艺术。从有特殊历史涵义的展示厅，到古希腊罗马宝石雕刻
的艺术杰品，或是世界珍稀名画，你在欣赏中均能陶醉在自己沉思的世界里
，让思绪在历史的时空中自由翱翔，寻找文明，访问生命。每一件陈列品，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个，都是无价的艺术珍宝。面对这个取之不竭、用之不
尽的宝库，你会感到，历史的深邃是那么难以探寻，文化的源头是那么难以
穷极，艺术的高峰是那么难以攀越……其所引人思考的角度与方位，多如魔
方；其所散发出的魅力，永无止境。
　　冬宫作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博物馆之一，其艺术品收藏史远在１７６４年
便已开始，当时，凯萨林二世向柏林商人收购了２２５幅世界名画，此后，
艾尔米塔斯开始收集全欧洲最稀奇、最珍贵的艺术品。在这里，只要你愿意
并且有能力与那些名震世界的艺术大师们对话，那么你所获得的教益将会泽
润一生。就说它的绘画收藏吧，其品位之高，流派之广，代表性之强，堪称
世间一绝。从达·芬奇、提香、卡拉乔瓦、伦伯朗、卢本斯，到１８世纪至
２０世纪初期各时代的世界著名画家———普桑、华托、夏尔丹、塞尚、梵
高、高更、毕加索、马蒂斯……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令人崇仰；从《
圣母丽达》、《伦伯朗丹奈尔》、《圣徒彼得与保罗》、《知迷往返的浪子
》、《地与水的同盟》，到《波里斐摩的景色》、《任性的女孩》、《午餐
前的祈祷》、《艾克斯附近的大松树》、《紫丁香灌木》、《捧着果实的女
人》、《宴会之后》、《红色的房间》……每一幅作品，都在艺术上站流派
之巅，都是人类文明史上永不流逝的经典。

－－－－－冬宫广场，这是圣彼得堡的代表景观。中间是纪念击败拿破仑的胜利之柱！

五

　　走出冬宫，迎面便是一道宽展亮丽的秀水。涅瓦河是那么平静，那么沉
默，那么从容，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永远呵护着美丽的艾尔米塔斯。河流，
是人类永远的秘密。没有谁能知道，涅瓦河流得那么从容与缓慢，是出于疲
惫还是出于焦虑，是眷恋艾尔米塔斯中那些永不流逝的古典，还是沉思着俄
罗斯的过去与未来？
　　是的，没有谁能洞悉那清澈如镜的河水的内心。正像古老的河流冲积出
古老的文明一样，圣彼得堡的历史与文明也是从涅瓦河开始的。３００年来
，这座城市所承载的历史变故，包括十月革命那声炮响，已经随着涅瓦河水
渐行渐远，然而它所留给世界的思考，却远不止于冬宫中无与伦比的丰富收
藏，或者这座城市所展现出的缤纷灿烂的气象，或者彼得大帝与风流女皇叶
卡捷琳娜的爱情佳话；更多的，可能是那种关于历史兴衰的探寻，关于世界
文明传承的思索，关于人类共同命运的瞻顾……